2026年10月10日至16日，应中国科学院大学人文学院王大洲教授邀请，中国科学院国际交流计划（PIFI）杰出学者、国际技术哲学学会主席、德国达姆施塔特工业大学哲学荣休教授阿尔弗雷德·诺德曼（Alfred Nordmann）到访中国科学院大学，开展系列学术交流活动。访问期间，诺德曼教授围绕技术科学诠释学、工程科学哲学等议题，与人文学院师生开展专题研讨并作公开讲座，就相关研究成果出版及第25届国际技术哲学大会（SPT 2027）筹备事宜进行交流。
10月11日上午，诺德曼教授在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与来自中国科学院大学人文学院的二十余位研究生开展面对面交流，活动由人文学院王楠教授主持。同学们结合前期阅读思考和各自的研究方向，围绕思辨伦理学、工程科学中的知识归属、人工智能与人类能力、技术与艺术的关系等问题提问，诺德曼教授逐一作答。在讨论思辨伦理学时，他区分了以未来愿景引导实践与将想象中的未来视为必然现实两种不同立场，强调应关注现实技术实践中的伦理问题，同时肯定想象可能世界对于拓展思考的重要意义。针对工程科学中的知识问题，诺德曼结合计算机模拟与工程实践，阐释了以理论表征和解释世界的知识与通过建造、干预和控制使事物有效运作的知识之间的区别与联系，指出二者在实际研究中往往相互交织。围绕人工智能对写作与创造性活动的影响，诺德曼提出，应进一步考察人机之间的认知分工，重视使用者提出问题、评价生成内容并对其承担责任的能力。此外，大家还就技术变革中的艺术表达、科幻叙事与伦理反思等议题展开讨论，拓宽了研究思路。
诺德曼教授答学生问诺德曼教授答学生问
10月11日下午，诺德曼教授赴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作题为“通过艺术理解技术：灯泡、机车与人工智能”（Understanding Technology through Art: Lightbulbs, Locomotives, and AI）的学术报告，活动由姚大志研究员主持。诺德曼从科学技术史的研究方法切入，区分了说明事件发生的原因、揭示其历史意义和通过进入“技术所塑造的世界”来理解技术的三种路径，着重阐释了第三种路径所体现的诠释学方法。他指出，理解技术不能仅限于其预设功能，还应关注技术如何改变人的感知、行动及生活方式。随后，他结合灯光艺术、机车与人工智能艺术装置等案例，探讨技术作为艺术共同创作者的作用：工业照明参与塑造空间体验；机车改变人们观看风景和感知速度的方式；人工智能艺术装置则使技术的“黑箱”特征及其带来的陌生感得以呈现。诺德曼进一步指出，人工智能的错误与“幻觉”在艺术创作中也可能成为富有启发性的素材，为理解其运作特征提供线索。报告由此展示了通过艺术理解和评价技术、考察人与技术相互塑造关系的研究思路。
诺德曼教授报告
在交流环节，与会师生围绕人工智能与传统技术的异同、如何理解技术“黑箱”，以及艺术研究对技术诠释学的启发等问题展开讨论。诺德曼指出，应将人工智能置于技术发展的历史脉络中，在考察其独特性的同时，借助既有经验理解人机分工与社会适应问题。他强调，人们需要在具体使用中认识人工智能的能力与局限，探索适当的协作方式；艺术则能够使技术的运作逻辑及其对人的影响更加清晰地呈现，为理解人与技术的关系提供新的视角。
10月13日，诺德曼教授在王大洲教授陪同下赴友谊宾馆，考察调研了第25届国际技术哲学大会（SPT 2027）的会议场地，并就并相关筹备工作展开讨论。第25届国际技术哲学大会（SPT 2027）拟于2027年6月16日至19日在北京召开，由中国科学院大学主办，以“人工智能惠及万物众生：构想和创造人类存在新范式”（AI for Everything and for Everyone: Imagining and Creating New Modes of Human Existence）为主题，旨在邀请全球学者和实践者，以跨界跨学科方式，从哲学高度探讨人工智能革命重塑人类文明的可能图景。
诺德曼教授与王大洲教授考察会议场地并合影
10月14日，“技术科学诠释学”工作坊在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举行，活动由王大洲教授主持。诺德曼教授、德国图宾根大学萨宾娜·阿蒙教授、人文学院李伯聪教授、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姚大志研究员、马克思主义学院魏建武副教授等出席活动。来自中国科学院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二十余位研究生参加研讨。工作坊设置主题报告、学术评议与自由讨论环节，围绕科学、技术与工程科学的诠释学研究，以及技术创新中的伦理协同设计等议题展开交流。
第一场报告由诺德曼教授主讲，题为“科学、技术与工程科学的诠释学”（Hermeneutics of Science, Technology, Engineering Science）。他从工程科学的双重属性出发，指出工程科学既通过假设检验与理论研究认识世界，也延续工程实践，形成关于人与事物如何协同运作的知识。在此基础上，他探讨了将诠释学引入工程科学研究的可能性，提出应将技术装置、过程与系统理解为由不同要素构成的“世界”，考察人在其中如何行动、形成经验并理解自身。他以流水线、钟表和手机使用等为例，说明技术的意义不仅体现在预设功能和运行效率上，也体现在其对人的行为、生活方式与自我认识的塑造之中。
诺德曼教授报告
中国科学院大学人文学院Alexandra Kazakova博士对报告做出评议。她关注自然科学的解释、人文学科的理解与社会科学的研究方式如何在工程实践中相互交织，并结合李伯聪教授关于工程项目独特性的论述，提出工程诠释学还应考察工程师自身对社会的理解，以及这种理解如何参与塑造工程实践。她指出，工程师不仅创造人工制品与技术系统，也在解释和改变社会世界，其关于使用者、市场及社会需求的认识值得进一步研究。
在自由讨论环节，姚大志研究员围绕工程科学与自然科学的异同、将技术装置与系统作为诠释对象的依据等问题提出思考；李伯聪教授关注从文本意义研究拓展到人工制品意义研究所带来的新问题；中国科学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魏建武副教授结合中国传统思想对意义与伦理的重视，探讨其与科学技术诠释学展开对话的可能性。诺德曼围绕上述问题作出回应，肯定中国哲学传统能够为相关研究提供启发，并进一步阐释了通过进入具体技术情境、考察人与技术之间的协调和张力来理解技术的研究路径。与会师生还就实践知识、身体经验以及诠释学方法的适用范围展开交流。诺德曼强调，诠释学是理解技术的一种路径，对技术背后的经济利益和社会结构等问题，仍需结合其他研究方法加以分析。
自由讨论交流
第二场报告由德国图宾根大学科学与技术创新伦理教授萨宾娜·阿蒙（Sabine Ammon）主讲，题为“从技术推动到愿景引导：创新过程中的伦理协同设计”（From Technology Push to Vision Pull: Ethical Co-Design in Innovation Processes）。阿蒙教授长期从事设计与技术的伦理学及认识论研究，注重将哲学反思与跨学科设计实践相结合。她从技术发展的“科林格里奇困境”切入，指出在研发早期，技术影响尚不明确，但调整空间较大；随着技术逐渐成熟，其影响日益显现，改变既有路径却更加困难。为此，她提出通过“伦理愿景设计”（Ethical Vision Design）推动伦理反思尽早进入研发过程，将设计推理与伦理思考纳入共同的反思空间，在持续交流与迭代中调整创新方向。
阿蒙结合抗生素耐药性研究和城市出行创新两个项目，介绍了这一方法的具体实践。在前一项目中，研究团队通过分析和调整“战争”“对抗”等隐喻，使研发愿景更加契合审慎使用抗生素的目标，并借助“预报器”等隐喻明确对技术及其使用方式的理解。在城市出行项目中，团队通过情境构建和利益相关者参与，围绕安全、可及性与环境保护等价值检验技术方案，考察新型出行方式在改善交通条件的同时是否可能增加交通需求。她强调，伦理整合需要在具体技术细节与社会使用情境之间来回穿梭、反复比对，通过工程师、伦理学者及社会各方的合作，为研发提供持续反馈。
阿蒙教授报告
魏建武副教授在评议中联系中国传统思想中的伦理关切，提出如何在经济与其他现实压力下保持伦理要求，以及如何将愿景和隐喻转化为具体设计方法等问题。阿蒙回应指出，伦理研究应关注技术最终进入何种使用实践，并通过与工程师的密切合作，将价值反思落实到研发问题与设计选择之中。随后，与会师生围绕公众参与的实际作用、伦理介入与工程进度的协调，以及隐喻在跨学科交流中的作用展开讨论。诺德曼进一步提出，协同设计应充分重视不同群体之间的利益差异与价值冲突，不能将所有分歧都视为可以通过设计优化解决的问题。阿蒙表示，协同设计并不预设各方必然达成一致，而是通过持续反馈使价值诉求与潜在冲突更加明确，探索改进方案，同时承认设计所能解决问题的边界。
10月15日，诺德曼教授与萨宾娜·阿蒙教授受邀做客中国科学院大学明德讲堂，分别带来“我们在制作和建造的语境中如何认识‘物本身’”和“创新愿景导引下的伦理协同设计”专题报告。两场报告均由王大洲教授主持。
诺德曼以“工程师是否在学习使用一种‘物的语言’”为线索，探讨制作与建造活动中的知识及其哲学意义。他从康德、维特根斯坦等人的相关思想出发，区分了通过命题描述事物的知识与通过组合、操作事物使其协同运作的“工作知识”（working knowledge），提出人们不仅通过观察认识事物的属性，也在实践中了解事物能够做什么，以及它们如何共同发挥作用。随后，他结合弗朗西斯·培根的思想、艺术作品的构成方式和机械工程中的组合原理，阐释“物的语言”的可能含义。他以钟表机构、机械元件和电路设计等为例，说明工程师通过学习和运用构成规则，将不同要素组织为能够运作的整体，如同掌握一种以事物及其关系为基础的“语法”。报告由此引导同学们从制作与建造的实践出发，重新思考工程知识与理论表征之间的关系。
诺德曼教授讲座
在交流环节，同学们围绕制作实践与科学解释的关系、构成原则能否形成统一理论，以及自然形态与“物的语言”的联系等问题提问。诺德曼结合实验演示和建筑模型指出，知识不仅可以通过理论与命题表达，也可以通过展示事物如何运作、探索尚未实现的建造可能性而形成，两种认识方式能够相互促进。针对构成原则的普遍性问题，他以不同音乐传统和工程领域为例，强调具体实践具有各自的规则与历史背景，而这些规则背后是否存在更一般的构成理论，仍是值得进一步探索的问题。
阿蒙以“创新愿景导引的伦理协同设计”为题，围绕伦理如何深入技术研发过程展开报告，介绍以愿景引导创新、推动伦理反思与设计推理相结合的方法。她指出，伦理原则与工程实践之间的距离，不仅涉及原则如何转化为操作要求，也源于伦理学者与开发者在关注对象和思考方式上的差异。她以一款基于步态识别的人工智能应用为例，说明开发团队对使用者的默认设想，以及蓝牙接口等看似纯粹的技术选择，都可能产生未被预见的排斥或歧视问题。通过共同考察使用情境、技术条件与潜在影响，伦理学者和工程师能够发现各自视角中的盲点，并据此调整研发方向。她强调，应尽早建立跨学科的反思空间，在持续交流与迭代中，使技术创新更好地回应社会需要。
阿蒙教授讲座
在交流环节，同学们围绕工程研发中的社会阻力、协同设计中的责任分担、少数群体的参与，以及伦理介入的时机等问题向阿蒙提问。她表示，公众反馈能够帮助研发团队及早发现设计盲点，尤其应为残障人士等群体提供表达需求和参与讨论的机会；伦理学者作为研发合作的参与者，也应反思自身承担的道德责任。对于伦理工作是否应在产品开发完成后结束的问题，她指出，技术进入实际使用后仍可能出现新的影响，伦理反思与评估应贯穿研发、使用直至生命周期结束的全过程。她还结合自身合作经验，强调跨学科交流需要共同语言与相互信任，相关能力应在科研训练和工程教育中得到培养。
讲座结束后，王大洲教授代表中国科学院大学向诺德曼教授和阿蒙教授颁发明德讲堂纪念证书，并向诺德曼教授颁发中国科学院国际交流计划（PIFI）国际杰出学者证书，感谢两位学者带来的精彩报告与学术分享。作为此次访问的最后一站，明德讲堂为这一系列学术交流活动画上句号。
访问期间，诺德曼教授通过专题研讨、学术讲座与师生交流，将工程科学的哲学思考与技术创新的伦理实践相联系，为师生理解工程知识、人与技术的关系及负责任的创新拓展了研究视野。此次访问也进一步深化了中外学者在工程哲学与技术伦理领域的交流，为后续研究合作与青年人才培养奠定了良好基础。
王大洲教授向诺德曼教授颁发证书
王大洲教授向阿蒙教授颁发证书
